陳數:演員要做長期主義者,才能抵達內心的遠方 Loading...
資訊  2024-06-12

譚飛:歡迎陳數老師做客《四味毒叔》,其實你也看過《四味毒叔》,對我們進行一下點評吧。

陳數:我是忠實的觀眾,經常看,經常點贊,經常會分享一些黃金的內容,特別是那幾位主要經常出現的嘉賓們,或者其他一些重磅的嘉賓的一些金句,我都深深地在學習中。

譚飛:你在我跟汪老師中你覺得誰的口才更好?

陳數:你更溫和,他更嘩——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譚飛:因為我跟陳老師也是好多年不見,我覺得你的容顏依舊,但是氣質上可能自洽了,更自洽了。當然我也注意到我們的細節,開始前您的要求是挺高的,我想問問你覺得對事兒的高要求是不是也應該是一個演員的基本?她需要一個審美的基礎。

陳數:我今年年初參加了《人物》雜誌的一個演講,其中的一個演講內容,我就說我有一次錄製央視的《經典詠流傳》,去唱了一首白居易的《憶江南》,我非常非常早的參與了歌詞的溝通、曲調的溝通,後期配樂,甚至連鋼琴的音色都跟劉卓老師討論,所以我在那個演講內容的時候也說,我真的很麻煩,但是我們必須要客觀地承認一點,所有能走到最後的人好像沒有不麻煩的。因為你想把一件事情做得更相對有高標準,你是少不了更多細節的、內容的添補、修改,而這個部分雖然瑣碎,但是它真的會讓這個作品也好或呈現也好,這個層次能夠有望再往上上。作為一個長期主義者,你是創作者也好,或者是隨便你從事什麼行業也好,只要是個長期主義者,只要你想在這個行業里,哪怕不用絕對的成功,你想長期走下去,怎麼能不精益求精?因為時間,你的資歷,這一切就代表著所有的觀眾、看的人、了解的人,都勢必上來對你的標準就高了。比方說我,我已經人到中生代這個年齡段時候,你的表演如果只有70分,大家是不滿足的。這個所謂的年齡的增長,其實給我們很重要的一個要求,就是很多東西你必須隨著你年齡的增長與日俱增,不然你就走不下去了,這是個無可奈何。

譚飛:是不是其實也是尊重觀眾?

陳數:我覺得尊重客觀,就像我剛才舉的例子,這是一個客觀的人之常情,客觀的一個世俗,大家都會有的一個共同的要求和感受。當然,我知道可能觀眾,比方說他的喜好,他的要求也有參差不齊,但是我既然知道還是有相當多的觀眾,包括業界的朋友們是對水準有要求的,那為什麼不儘力爭取,還是往高標準上走走,對吧?

譚飛:而且一個長期主義者必然是有要求的。

陳數:當然。

譚飛:但我很欣喜聽到陳老師講長期主義者,我覺得演員就得做長期主義者,否則他只是一個,可能過幾年就沒有了,一個流星,但是我們一直看到陳老師,其實現在年齡也不大,但是已經感覺藝術之路長青了。當然最新的一個榮譽是拿了2024年的中國電視劇導演之夜的最佳女配,是憑著《不完美受害人》,你演了一個叫辛路的角色,非常立體複雜。

陳數:對。

譚飛:對這個角色你有什麼可以跟觀眾分享的?講講你準備它的一個過程,怎麼去理解這個人物?

陳數:這個其實接到這個項目的第一次看到劇本,只是辛路劇本的合訂本,我就形容為驚為天人,然後第二個反應這必須是我演,甚至再狂妄的自信一點,只有我來演。因為事實上我並不想說這個角色很多的女演員駕馭不了,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覺得我非常欣喜地在這個作品的文本當中,看到了第一,它難得的出現了一個近年來,我覺得放眼大東亞都很少見到的一個真正精神獨立的大女性的行為和這樣的一個形象,她所面臨的考驗事件和種種產生的這樣的一個反應。第二點就是我也很開心的看到這個作品當中其實很難得地,開始有了一個內容的展現,就是階層的不同,因為認知上的一些不同導致的,其實有認知差或者價值觀系統的選擇的差,而在這個問題上其實如果沒有一個這樣的作品出現的話,很多的觀眾會把,比方說辛路,她代表的董事長、集團,這種合伙人創始人之一,這種人物類型容易泛泛地貼幾個標籤。無論是正面標籤還是負面標籤,但是當時看完這個劇本,我非常願意來出演的一個很重要的另外的一個心愿就是我希望加入這個作品,通過我的表演,通過我來演辛路,看有沒有可能多一點點,讓更多的觀眾可以看到,比方說以辛路為代表的中國當代的女性企業家,她們以一個讓你相信的人的一個形象出現,讓你去了解她,了解到可能很多的困擾,很多的問題其實是來自於缺少對話,這是我看到這個作品當中很難得呈現的這種豐富性。

譚飛:它是真實感。

陳數:對,所以因此很高興也得到了很多不同層面的觀眾的對於這個角色的認可,所以一方面滿足了女演員的表達,另外一方面我也希望能在這種非常有當下現實主義題材的故事當中,用自己有限的一己之力,能夠更堅定地呈現一個角色給大家,引發更多地可以對我們生活或者一些人生的思考。

譚飛:當然可能原來我們對陳老師的認知是有點絕代風華,海派,非常有風情的女子。

陳數:角色給的。

譚飛:後面就是現在剛才說的那個角色可能就有點,現在網上說的叫「姬圈天菜」那個事兒,御姐范兒,很有氣場。當然這個變化是一個美麗女人她必須有的變化,那麼你對現在的這種階段,你自己對角色的認知,包括氣場上、氣質上是不是有一些改變呢?

陳數:有,因為在可能更年輕的十幾年前,我演了好幾個年代戲,特別是旗袍,民國女子,一個是年齡它產生的故事,特別是有一些情感的故事,它就給了你一個空間,就在那樣的時代和文化背景下,在情感關係當中,你有展現風情的很多的層次機會,但是比方說像辛路,在這個故事當中,她可能沒有這個機會,那誰知道萬一以她為核心寫一個戲,她可能也多了很多這樣的機會呢?

譚飛:《不完美受害人》宇宙可以單開一個辛路篇。

陳數:是的,如果放在國外,我絕對相信辛路是可以做一個衍生劇的。

譚飛:拍一些英劇。

陳數:對,等等的,所以在這個之餘我只能首先尊重劇本,因為在《不完美受害人》當中,我需要呈現的其實更多的是一個雖然性別是女性,但是其實它更像一個大寫的「人」,它不是把性別放在前面的,是把成熟的人性,它是把成熟的人性放在最前面的,它就是拋去了所有我們對於女性,特別是作為被背叛的妻子的那種人物形象設定的那種委屈、情緒化,都沒有,所以這一點其實是我很喜歡。

譚飛:就特獨立。

陳數:對,這點是我自己生活中也非常尊敬,甚至嚮往能夠做到的一種女性隨著年齡增長可以具備的能力,那就是情緒每個人都有,我們情感的需求每個人都有,但是在面對一些大的事件的時候,不要上來先情緒,也不要先上來強調自己被害人的這種身份,是思考如何去面對,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女性和男性應該是一樣的,這是我尊敬的女性。

譚飛:所以這是白玉蘭的提前前瞻,它不是入圍了最佳原創劇本獎,我是非常挺它的。

陳數:非常好。

譚飛:因為就跟你說的,它可能把男性、女性站在一個客觀的視角,沒有說女性一定就是受害者,哀哀怨怨的,多痛苦,而展現她獨立的一面,可能這個才應該是真實的女性應該展現出來的。

陳數:是的,非常感謝高璇、任寶如兩位老師。她們一開始很擔心我會不願意來,因為她畢竟是個配角,我說可她是個角色,而且她是一個劇本已經非常完美的角色,我一定要再爭取為她再加點分,在表演上為她加一點分的這樣的一個好角色。

譚飛:對,而且這次頒獎,你在台上也說,我覺得配角並不影響我對角色的呈現,我依然會讓她光芒萬丈,非常有光芒,談談你對一個角色的這種信念感的一個自己的哲學吧,有沒有這樣的演員哲學?

陳數:有,首先我覺得我們不能否認角色的設置,一定是要跟演員某種身上自身特點是契合的,契合度越大,肯定他們結合的光芒肯定會越大,這是不能否認的。但是從另外的層面上來說,我一直好像有一個說不上來的所謂的創作方法,或者說是創作習慣,特別是隨著年齡增長之後,作為演員必要的一部分的基礎的技術能力完成之後,就像在那個頒獎禮上我說的,我真的是先進入她的身體裡頭,我形容劇本就像是我的一個肉體一樣,它是有很多具體的設置,但是我是需要把我自己擱在這個肉體裡面,從裡面一點點發光,一點點有勁,這樣把它從裡面真正意義地撐起來。它可以是一個小號的,也可以是一個中號、大號的,我都要完成這樣的一個功能,而且我也一定相信除了劇本優秀的設置之外,很多打動人心的一些感動,一定是需要演員把自己的靈魂,是穿破自己肉身,穿破這個熒屏送到觀眾心裡的。我相信許多經典的角色,許多偉大的演員的經典角色,他們都做到了這一點,所以時隔一些年之後,你再想起那個角色或者再看那個角色,你會依然深深地喜愛和感動,一定是要做到這一點的。雖然我知道我的演員的能力畢竟有限,我不可能讓我的每個角色都做到我預期的那樣的期待,但是這好像就是我的一個創作方法,我現在把我自己掰開了,揉碎了,讓我待在這個裡面,然後讓它像我自己發生的一些事情一樣,呈現給你,我一定要把它嚼碎了,吸收了,消化了,用了一個我的方式呈現出來,而不只是完成一個劇本這樣的事情。

譚飛:我們知道陳老師,可能我認識你的感覺還是你是一個優雅平靜的人,但是我相信你的爆發力非常非常強,所以想問問作為一個演員,你的一些小方法論,比如說有些演員他演那種重場的激情戲,他會喝一些紅酒,或者他有一些其他比較自己的這種獨屬自己的一個方式,來進行一些可能要求比較複雜的表演,你有沒有什麼自己的一些比較可能有個性或者有特點的一些方式進入角色?

陳數:都有,我覺得還是看角色類型,可能我自己設計的表演的豐富度還算OK,所以可能有的角色,或者有的作品的類型就決定了,可能我下意識地會用一個這樣的方法。雖然,剛才您舉了個例子,比方說有些戲是不是真需要喝一點酒,或者是什麼樣,對於我來說我不喝酒,我的醉態戲演得也不錯,我喝了酒我也覺得那我可能我需要當時那個感受,因為我把我自己肉體的那個感受再稍微刺激得敏感多一點,因為我可能我要用其他的勁兒來表演一個很重要的細微的點,那就是可能是我根據那個角色才需要的一個設定方法,但並不是說我一定要藉助某種單一的外力才能表達到一個高度,我好像不是單一技術的這樣的。

譚飛:就是沒有說是什麼東西我一定要依賴它,有這個路徑依賴我才行。

陳數:我覺得可能如果說是如果一定有什麼依賴的話,我必須承認今天的我可能敏感度越來越高。現場的敏感度,比方說演這場戲時候的那個敏感度都會比小時候要高很多。每當這個時候我還是會需要感受這個環境,我對於環境的感受力會很高,比方說我所在的場景,我要演這場戲,可能這是我的主場景,我第一天進,我真的會花時間,我在這裡面待一待,我要讓我自己相信我在這裡生活,或者真的拍很細膩的戲,我真得拜託大家盡量安靜,因為我能不能演,我能演,以我今天的技術沒有問題,但是我不滿足這個,因為我知道可能沒準一個不合適的現場的干擾,它就讓你那個很細膩,可能甚至像細絲一樣穿的那個過程就被切斷了。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但是我自己知道它被切斷了,如果能保持一定是最好的,因為我相信觀眾也好,我們創作也好,創作者也好,他對於更精準性的表演,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眼光點,有能看到的人,我就特別希望我朝著這個更高標準的這種細膩和精準的表演在走,而不是我能做到而已。

譚飛:陳老師,您現在能做到演戲的時候,能感受到那一場戲的呼吸嗎?

陳數:當然,我甚至如果比方說這場戲我的呼吸不對,我會說抱歉,再來一遍,我就一定要讓我自己呼吸是一個跟這場戲對的頻率,因為那一切真的是,您說這個詞說得太好了,因為幾乎沒有人談表演的時候跟我談這個問題。這個事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有一些我自己很精彩的戲,我不是設置出來的,其實我就是跟著我的呼吸出來的,效果非常好,所以我為什麼說我會強調現在我的表演,我會特別在意,我做好所有準備之後,現場我不設置了,因為我覺得那個反而不一定效果最好。

譚飛:就是心中有刀手上無刀,可能不把那種技能看到最終。

陳數:對,我要化得特別自在才行。

譚飛:就那種自洽感,所有東西的這種行雲流水感,可能現在更在意這個東西。

陳數:甚至我覺得因為大家都知道我是戲劇演員嘛,我是中國國家話劇院的演員,有一段時間也有一些善意的電影人給我提出建議,就說你是戲劇演員出身,你們戲劇演員有些時候可能追求比較大的表演,要知道電影屏幕它的放大,然後應用這樣的表演可能方法要去調整,投入那個度的點。

譚飛:誇張變成不誇張。

陳數:對,所以我覺得其實可能因為我自己確實是舞台、電視劇和電影都有參與,或者說都有不斷的作品出現,我自己也在感知,並不是說我只在演電影的時候,我才會更加強化或者注意表演方式的一些細微的改變。我現在甚至很多拍電視劇的時候,就比方說去年拍的鄭曉龍導演監製的,我跟郭京飛主演的《小站警事》,當時跟京飛搭的戲就特別好,中間有好幾次戲的過程當中,他就說,數姐的演法是按電影來演的。但是京飛,因為我們你也可能比較了解,他的招特別多,戲特別好,其實能接住他的戲也是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所以呢跟他真的是,我們倆掐著,不叫掐,就是扣著那些戲。你是要跟著他的那個頻次和力度和那個篇幅、幅度,來跟著他走的,不然的話我覺得對我們的戲都不好,但是有些屬於我自己的戲的時候,我覺得是不影響他,我一定不放棄那些很精微很小的,按照他話說都是電影化表演的那種小東西,我現在更加願意結合,哪怕我就是拍一個電視劇作品,我們可能用一些敘事完成也能完成的,可是我也不願意放棄那些更精準、更細膩的、準確的表達,特別是眼睛的表達。

譚飛:但我覺得陳老師身上也有矛盾點,其實您是一個要求特別高的人,但是當一件事,跟一個人配合的時候,你反而是特別容易跟他融洽。並不是說陳老師,那您這樣是不是比較龜毛,我們沒法配,但是好像在你心中是沒有的。比如說郭京飛能扔給你,你馬上接住,你扔給他,他也能接住,如何把這種高標準和在一個劇組大家合作精神和互相給對方營養的這種揉在一起了?

陳數:這個確實是我身上非常好的一個專業素養,戲一定是在彼此成就當中,彼此拱起來的,彼此接、托、給,甚至是讓,因為它要成為一個整體一起呈現,和好演員對戲好像大家都比較下意識不用說的能有這種默契。包括當時《和平飯店》跟雷佳音,去年跟京飛,都是這樣,因為他們都是自己身上有鮮明特點的好演員,一些方法,一些創作角色的一些點,甚至文本設置是這樣,現場表演他的一些微調都會有很多讓你驚喜或者意外的,都得現場接。一方面是能力,但第二方面我是覺得確實處理得很好,那就一定要在這個狀態當中大家滾著、合在一起繼續把它做出來,而且有的戲你確實知道,哪怕有些戲我是大女主,在一些情節當中,我的戲是要托那個角色的,我不能一直在發光的,那很恐怖,那個戲就不好看。

譚飛:不能老把那個對到自己身上。

陳數:對,因為從作品本身來說,為什麼這也是我說我不擔心演配角會損失我的一些光芒的點,是在於,其實有些時候很好的襯托是大家都有光芒。這個是我確實是一個很堅持的創作心態。

譚飛:所以說又有堅守又有靈活,才能夠成為一個長期主義者。

陳數:你說得特別好,要有靈活,是的。

譚飛:過於堅守,或者它就會變執拗,過於靈活就變成無要求。所以這兩個還得揉到一起。

陳數:您的這個總結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