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8.8年度韓影,雙雄對決的《首爾之春》,如何讓「史詩演義」再掀熱潮? 加载评论...
  2024-02-22 08:05

最近半個月雖說是院線春節檔電影熱度鋪天蓋地的時節,但中文網路上,也有一部非院線韓國電影的熱度居高不下。

由金成洙(《阿修羅》)執導,黃政民、鄭雨盛、李星民三大中生代男星主演的韓國電影《首爾之春》,自從2月8日上線流媒體以來,堪稱這段時間國內影迷群中最紅的資源新片,目前在豆瓣已收穫8.3萬人打出的8.8高分,並登頂一周口碑榜頭名。

這部以超1300萬觀影人次奪得2023年韓國票房冠軍的現象級政治驚悚大片,改編自韓國當代史上的1979年10月26日總統朴正熙被情報部長金載圭刺殺后,12月12日由保安司令部少將全斗煥發動的「雙十二政變」。

朴正熙被刺后留出巨大的權力真空,國家風雨飄搖,群眾運動在各地爆發。因臨時總統崔圭夏無力整合局面壓住軍隊勢力,位於首爾權力中心的新老軍部鬥爭愈發緊張。激烈博弈后,野心家全斗煥通過政變決定性地掌握了權力。雙十二政變為次年的全斗煥正式上台提供了重要鋪墊,最終締造了大韓民國第五共和國。

不同於同年朴正熙被刺殺的大事件不止一次在銀幕上重演(《那時候那些人》《南山的部長們》),堪稱韓國人家喻戶曉的「保留節目」,《首爾之春》則是史上首部正面全景式描繪雙十二政變全過程的電影(若算上電視劇的話,則2005年MBC台的政治名劇《第五共和國》也演出了政變全過程)。

其實之前以全斗煥時期題材的韓國電影不少,但大多集中在以平民視角批判五共高壓統治的方面,如大名鼎鼎的《華麗的假期》(下圖)《1987》《計程車司機》等名作。

這是由於全斗煥繼承朴正熙的「維新體制」,開啟了更加殘酷的軍事獨裁,並實施一系列壓制民運的暴行(以光州慘案為代表),且他不同於雖然保守獨裁,但簡樸奉公的朴正熙,個人私德也極其惡劣,活脫脫一個宵小鼠輩形象。所以全斗煥雖在保持高經濟增速、平抑通脹、外交和發展文娛事業方面成果卓著,但仍被韓國民眾認為是大韓民國歷史上的「獨夫民賊」。

如果說之前那些「為民請命」的左派電影再現或召喚的是一種「創傷」,這次《首爾之春》則是一次視角轉變,正面表現造成這些創傷的惡魔全斗煥「崛起」的過程。

由於故事發生時間線的連續性,網上的多數科普,都推薦不了解歷史的觀眾將《首爾之春》當作2020年《南山的部長們》的「非正式續集」觀看。

兩部電影雖然編導和出品公司都不同,且《南山》有原著底本《首爾之春》沒有,但確實有著相近的「演義式」創作思路:七分史實三分虛構,大走向真實,小橋段和細節不少屬於虛構、誇大或嫁接。

比如兩部電影中的歷史人物一概使用假名(下文為敘述便利,均使用真實歷史人物姓名而非電影內角色名),據《首爾之春》導演金成洙說,這正是為了「獲得虛構細節的自由」,表明電影和歷史並非相等。

而金成洙的《首爾之春》和真實歷史的決定性差異,在於立起「雙雄對決」的正邪二元模式,將首都警備司令部長官張泰琓(鄭雨盛 飾)樹立為和全斗煥(黃政民 飾)並舉的雙主角之一。

張泰琓在雙十二政變中盡忠職守的軍人氣節一直為人所稱道,但歷史上,與全斗煥領導的新軍部叛亂對抗的忠誠陣營,其實比較單薄,張泰琓領導的首都警備被全斗煥的「一心會」滲透的程度,比電影里更嚴重。

故而真實歷史中,以及《第五共和國》里的全斗煥,從頭到尾其實勝面都很大,電影顯著放大了全斗煥幾次差點失敗、命懸一線危機的緊張程度,更沒有電影結尾張泰琓帶百餘炮兵大規模與全斗煥軍對峙,企圖玉碎殉國的恢弘場面。

所以只是陸軍參謀總長鄭昇和(李星民 飾)麾下諸將之一的張泰琓,其作用的決定性被電影誇大許多。而一些彰顯張泰琓英雄氣概的橋段,是「移花接木」,把一些其他人乾的事分配到了電影角色身上。比如「大橋攔戰車」的舉動,和決意和全斗煥同歸於盡前給妻子的明志絕命電話,在真實歷史或《第五共和國》中,其實是發生在其他人的身上。

且他的整體形象也被美化為一個「完璧無瑕」的理想英雄,英俊、儒雅、剛毅,和歷史上暴躁、長相平庸、也免不了有些「泥腿子氣」的張泰琓大不相同。

這就是上文說過的「演義化」呈現:濃墨重彩的正邪對決,慷慨激昂的理想氣概,和真實歷史上不那麼戲劇化,不那麼波瀾壯闊,但各種勢力盤根交錯、更為複雜的局面隔了一層「戲說」的距離。

但這種「戲說」或「演義體」的想象,卻凝結了觀眾和創作者對歷史的真實希望:希望相信正義曾有機會挫敗黑暗;希望相信英雄捨命保護祖國不被野心家掌握的事業,像電影里一樣曾有希望,只是功敗垂成。

換個說法大家就理解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首爾之春》的「演義體」和《三國演義》沒什麼區別,張泰琓和關羽一樣是「義絕」,全斗煥和曹操一樣是「奸絕」——儘管他政變和開空頭支票詐騙的把戲,其實更像司馬懿。

這樣的戲劇化處理對於電影來說無疑是必要的。就像《南山的部長們》中將刺殺者金載圭部長刻畫成全然心懷大義的民主人士一樣,《首爾之春》也將真實人物複雜的性格特徵壓扁成一個個辨識度極高的「角色」,有利於從紛繁糾纏的多方勢力網路中抽出一條戲劇主軸來,能大大提高一般觀眾的接受度,更符合類型片劇作程式,也更熱血好看。

而《首爾之春》決定性的勝筆,是最大程度利用了鄭雨盛和黃政民兩位大明星各自鮮明的銀幕定式,賦予兩個歷史人物以兩幅既「臉譜化」、又生動精彩的新面孔。

超級美男子鄭雨盛扮演的張泰琓上面已經說過一些。和《第五共和國》中金基賢老師扮演的火爆粗野、喜感十足版張泰琓一對比,可謂節目效果十足。

鄭雨盛在政治電影中扮演深情、正義的「聖父」型英雄已經駕輕就熟了,比如兩部《鐵雨》中的朝鮮特工和韓國總統。這次張泰琓的設定不能說不刻板、不臉譜,但不得不承認,放在程式化的類型角色框架下,又有真實原型加成,《首爾之春》中鄭雨盛在形象氣質上契合角色的程度再臻高峰,天然地令男觀眾起敬、女觀眾憐愛。

當然,黃政民對全斗煥的詮釋,雖然一樣有「黃政民式梟雄」的既視感,讓他的影迷感覺似曾相識,但這種形象的狡黠、殘暴、鷹視狼顧,確實契合極了觀眾對全斗煥的想象。

《第五共和國》中飾演主角全斗煥的李德華被公認為「面相過佳」,一派王霸之氣,其實以他的形象來演繹「人間之屑」全斗煥,是有些美化、惹人欽慕崇拜的效果的。

而黃政民像是一個「知面既知心」版本的全斗煥,「一眼就不像個好人」的同時,將全斗煥野心躁動、好大喜功、卑猥邪氣的一面展現得淋漓盡致。乃至於韓國有粉絲認為老黃自毀形象太過,這角色的生動程度也就可見一斑了。

總而言之,是成熟明星制樹立的演員形象+成熟的通俗演義體類型劇本,兩大韓影要素的又一次成熟結合,成就了《首爾之春》的鮮明感染力。

但另一方面,《首爾之春》其實並未跳出韓式商業片的一般路數,不客氣地說,既刻板、可預測,視聽語言和劇作技術也都有些流水線格式,影片缺乏突出的面目。除題材珍貴之外,電影水平其實談不上特別出色。

同時,《首爾之春》在韓國取得現象級票房的原因也是複合的,不止有影片質量因素,而算是天時地利人和齊聚:最主要的是首次在電影里正面寫雙十二題材的震動效應;其次是上映前半年韓國國產商業片整體都出於萎靡過頭的狀態,市場空虛,導致觀眾熱情在《首爾之春》上映后一點就著,引發報複式觀影;最後,還有雙巨星的號召力加持。

但至於這部在去年四季度挽韓影狂瀾於既倒的現象級大片,能否為韓國電影開闢新的題材礦藏,提供一些可資借鑒複製的經驗,現在看來好像還不明朗。

畢竟政治驚悚早就是韓影的招牌類型,2020年類似題材的《南山的部長們》水準不遜,但反而虧錢,說明了《首爾之春》大爆有幸運和偶然的因素。

最後不得不談的是,在韓國之外,中國觀眾對《首爾之春》的熱情當屬最高。

原因一是在於對韓國政治驚悚劇的認知程度被培養了不少年,國內觀眾也天然愛看政治權謀鬥爭的題材;二是因為神劇《第五共和國》在網路小圈子裡熱度超高,爆梗頻出,已然成為有一定苗頭的「五學」亞文化,這種影響外溢出圈,進一步推高了《首爾之春》的熱度。

《首爾之春》在韓國國內的重要影響,是重新激起了年輕觀眾廣泛的政治關懷和歷史熱情。

不過,熱情圍觀韓國權謀鬥爭的中國路人觀眾,其實倒不一定是對韓國歷史真的多有興趣,而是對這類型的國產電影抱有強烈期盼,而國內的客觀創作環境決定了中國電影不太可能出現類似產品,只能拿韓國人的飯菜做代餐了。

不過國內電影人也並非全無出路和轉圜餘地,或許可以考慮曲線嘗試,做一些完全架空的政治電影,把《甄嬛傳》《琅琊榜》之類的小熒幕作品權謀模式搬上大銀幕,或許值得開發。

從叔圈演員資源來看,內娛並不缺。如果真搞出這種大戲,觀眾也很有可能會興緻高漲,摩拳擦掌期待。